了一下,那点松动来无影去无踪,于是严肃的脸显得仍旧没有表情。
他低头看他,看了很久,像在衡量自己该怎么回答,等了一会儿才说:“还没收拾过现成的烂摊子,很怕你迫不及待要让我体验一回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带枪进去吧?”
弥真叫他问得嗤嗤发笑。
“你还怕我崩了蒋金奎啊,在他的寿宴上?不至于,再说了,你那么担心干脆比我先拔枪做了他,生辰和生忌是同一天往后也算是给蒋家人省点事儿……这不就很好吗?”
话语刚落,大手也跟着力道不轻的落下来,结实地拍在少年西装包裹着的臀上——
“啪”地一声,好响。
弥真哎哟一声,弯着腰去躲,那大手却没有马上离开。
掌心隔着布料停了瞬,像被那点温热吸住,随即像被自己讨厌似的抽走,孔连鹤仿若若无其事的低下头转去为他整理袖口。
“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弥真站好了,眨眨眼,收了笑。
“他不惹我,我今儿也放过他。”
……
这时候两人都不知道,避谶这件事在任何的重要日子都十分重要——
有些事儿没发生的一本正经拿出来讨论,那不发生好像都要发生。
……
此时满堂寂静。
弥真眼睁睁看着那二十箱光明正大以他名义抬到阳光下的烟土,被荒谬的想要发笑。
在此之前,无论是孔连鹤还是孔世容都提醒过弥真,让他不要把蒋金奎当傻子,他们说:
你有要从蒋金奎讨走的东西,他对你也必定有所图。
弥真记得当时自己怎么回答的,他只是挑了挑眉,不无无所谓的回答:
那就看到谁先得到想要的。
弥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在忠义堂混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于顺利了——
从拜香开始,洪全忠一块玉佩递过来,整个堂口的门就对他敞开了;
收账,跑腿,点数,抢土,事儿陆续派下来,没有一件做得不顺利;
人人喊他一声”小真哥”,连账目都敢让他经手。
短短两个月,从堂外人至今日连蒋金奎的寿宴安保都叫他统一调度的程度,手底下包括不限于楼子在内,对他唯命是从甚至要越过忠叔的人,也有四五十人。
……要么安平堂都是傻逼,要么就是蒋金奎在前面挖好了坑给他跳。
果不其然。
“……”
此时此刻,作为众人视线的焦点,在所有人看来大概是被狠狠摆了一道,理应狼狈的少年脸上不见惶恐或者愤怒……
坐在原位。
年不过二十的少年沉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——
满堂鸦雀无声。
唯有二十箱敞开的烟土散发着腥甜漫开来,漫过那些坐在桌边僵住不动的人。
各堂各口的当家;
租界里那些有交情的商人;
就连那位七老八十的老前辈也坐在上首,眯着眼睛,一言不发;
孔世容坐在主桌,双手自然相握,安然置放于小腹;
孔连鹤在他身边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事到如今,弥真终于知晓了蒋金奎的算盘:他就是要弥真参与到抢土、卖土的环节,无论他是什么目的。
——毕竟有了孔弥真,从英租界土商里抢来的这些土就不必见不得光。
那孔世容和孔连鹤再歹毒还能真的大义灭亲,把养了十八年的小斑鸠给拔毛杀了不成?
蒋金奎是要将弥真当做他的白手套。
烟土经过他手,孔家不好出门再严管,就到了阳光下……
正如今日。
二十只箱子摆在这满堂的贵客眼前,摆在北城道上最有头有脸的那些人物面前,摆在孔世容和孔连鹤脚下三步远的地方——
以他孔弥真的名义。
这是嘲笑。
嘲笑他孔弥真自作聪明,一头扎进他蒋金奎挖好的坑里,还替人家把土填平了;
是踩着孔世容的脸。
孔世容的儿子替我蒋金奎送烟土做寿礼,你容爷眼中容不得法租界的沙,那又能怎么样?
他还妄想抽孔连鹤一记大嘴巴。
孔掌舵把着六省水路,在港口联合稽查队与海关作威作福,那又怎么样?

